坚韧的精致

家乡区县: 揭阳市惠来县

     父亲沏茶的样子和他在木屑纷飞中挥汗干活的背影,成为我儿时记忆里最鲜明的场景,这两个毫无关联的场景总是同时涌现。父亲是个木匠,每天重复着举斧、拉锯、扬锤、推刨、钉钉、打凿……这些几近机械的动作最终化成门窗或家具,集实用和美观于一体,这样的劳作从清晨至日落,父亲脸上积了一层灰色的疲惫。他每天有两次休息时间,一次是中午,一次在日落之后,这两次休息时间里,父亲一定要沏茶,我小时候有个奇怪的印象,对父亲来说,喝茶似乎比吃饭更重要,他吃饭总是匆匆,沏茶喝茶却极从容。

     一旦开始沏茶,父亲就获得了某种宁静,脸上那层疲惫剥壳般裂开、脱落。饭后一泡功夫茶成为他的岁月本身,煮水、烫壶、洗杯、落茶、烫杯、沏茶,端杯时下意识地闻香,缓慢地细啜。父亲挥斧拉锯的手又仔细又耐心地做着这一切,默默享受每个细节。每每这时,我便看到他粗糙生活里一痕抹不去的精致,甚至胡乱猜测过,或许,曾经是富农的爷爷真是显族后代,血液里的那点讲究留了下来,在父亲身上流淌。

     在家乡,不管多么贫困的家庭,多么寒酸的屋子,功夫茶的茶具总是有的,条件好点的,整套俱全:茶盘、茶杯、茶壶、盖碗、公道杯、茶洗、茶滤、茶夹,更精致讲究的还有茶托、品茗杯、闻香杯,最简单的也要茶盘、茶壶、茶杯。不管是谁,走进屋里,茶总是有的,一杯茶捧在手上,话题扯起来了,有心情扒拉日子里的是是非非,悲悲喜喜,很多含糊而过的人世时光有了评断与反思,开始被咀嚼被回忆,于是,留下了痕迹。

     这一切如丝似缕,渗透入下一代的血液里。小时候玩泥巴,喜欢捏制各种东西,牲畜昆虫、家用物品、饰品玩物,被捏制得最多的总是茶具,以孩子少有的耐心捏出茶炉、茶壶、茶盘和茶杯,放在日光下晒干,几个人围坐一圈,像模像样地“沏茶”,然后各人端杯,微眯了眼“喝茶”,夸张地摇头晃脑,以表示想象到的茶香是如何香浓具体。很长一段时间内,我无法理解,渴求食物的岁月里,我们为什么独独钟情于会带来饥饿感的茶。后来我想,在那些粗糙干涩的日子里,我们定是被那份难以言说的精致打动,那份向往朦胧得无法意识,却如深埋的种子,蓄着生机,等待属于自己的绿色。意识到这些时,我已离开家乡多年,参加工作。

     种种原因,刚参加工作那几年,我一个人住在学校里。永远记得第一个黄昏,当所有的学生和教师离开学校,铁制校门砰地关上时,我没料到自己会那样无措。我绕着学校走,经过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教室和办公室,走了整整一圈,仍无法清晰地接受这样的处境,渴盼已久的自由变得轻飘和可笑。最后,我回到办公室,不去看堆满作业和备课本的办公桌,不去想这一整天的忙乱和琐碎,开始沏茶,就办公室里有的最简单的茶具,尽量完整沏茶的每个细节,甚至接近夸张和造作,似乎这些是某种仪式。这样的仪式里,我从近于焦头烂额的日子里抽身出来,将日子具象化,让日子端坐在对面,我开始打量他,和他交谈,向他倾诉。

     从那以后,日子有了两种状态,开放的,包括白天所有的喧闹忙乱紧张;封闭的,学校大门将世界关在外面,同时也给我关出一个世界。做简单的晚饭之前,我先沏茶喝茶,尽力地讲究细节,捧一本书,也是尽力地细读,几巡茶之后,我认定已经抖落日子里沾染的所有灰尘。

     有时,月很好,学校的楼房建成一圈,中间围出一块方形操场,操场盛了满满一洼月光,我搬了茶具水壶,从教室挪了桌子椅子,摆在操场中央,月下沏茶,总觉茶里落了月光,有种难以命名的芳香随茶气氤氲。

     或许这一切过于善感,甚至过于柔软,但这一点“讲究”让那些年的岁月变得丰满,质地光亮,有所期冀,我相信这“柔软”粘合了那些日子的空隙,它们所呈现的面目不再只有呆板和坚硬。我从未有过地真切理解了父辈们那些“精致”和“讲究”,为什么在无论怎么样艰涩的日子里,仍坚韧地维持着。

     偶尔回老家,总会在寨里巷间慢走,寨子已经很零落,和大多数农村一样,年轻的生命涌进城市的喧闹,老屋里住满老去或落于时代之外的生命,和屋子一样暗淡无光,但不管走进哪个屋子,总能看到茶具,水会煮起来,茶具洗起来,茶香蒸腾的时候,老屋里便有了生气。当他们伸手请客人端一杯功夫茶时,便拥有坚实的尊严与自信。

     那些被生活的粗糙磨砺得失去形状的手牢记着沏茶的每个细节,一丝不苟地讲究着高冲低洒,春风拂面般的刮沫,倒茶须似关公巡城,点茶必如韩信点兵,我感觉到仪式性的庄严,让这些退于角落的生命有了光芒,在日子厚厚的灰尘后用心地绽放。不得不再次感叹这份坚韧的精致,如珍珠般散缀于暗淡凡常的日子链中,这份与精致相关的念想,或许是支撑日子真正的力量,足以面对人世的沧桑悲喜。

     与茶相关的这份精致和讲究从久远的岁月一路走来,陷进岁月,又走出岁月,走进文字,走进画幅,走成某种人生方式,走成故事,甚至走成一种禅意和追求,沏茶不再是茶本身,而是被人世赋予的,游离于日子之外,甚至飘浮于日子之上的某种“贵气”,已经和烟火、和过日子无关,但与心灵相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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