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明回忆

家乡区县: 昆明市西山区

三五天,旅游、出差,算不得了解一座城市。学习、工作、恋爱、逛街等,身居其中十余年如何?未必。今年五月底,我辞去昆明的工作,跑到七百多公里外的瑞丽,离开那座生活了十一年的城市。像一段感情的结束,不是被抛弃,是我主动离开的,这样觉得稍微有点面子。

新的工作和新的城市,让我暂时没有时间去回忆昆明的故事。或许,过多年后再回忆,会有别样的美好、收获?但我有过教训,拍了照片后不及时处理,加注文字备注,再过一两周或一个月,若不用心回想,我会忘了照片是在昆明的哪条街拍的。

整理照片是件麻烦的事情,出去一次,多则两百余张,少则几十张。但手指摁住快门的习惯,比夹着尼古丁的香烟健康很多。嘴闲着危险,手闲着也危险。两个移动硬盘,存着我对昆明的记忆,朋友同事的照片,街拍昆明的,昆明街道的……

2012年年初到今年5月底,我的周末基本都是在昆明的街道上度过的,不是逛街,是拎着相机“扫街”。边走边拍,我用徒步的方式把昆明一环内的街道走了一遍,有些街道走得频繁,次数多一些。有些比较偏僻,走了一次也就没再去过。

这样做的原因,我私下有和朋友交流过,一是想通过徒步的形式来锻炼身体,打发周末时间。其次,那会昆明正处于大拆大建中,城中村改造的步伐在加快,一些老旧小区被划入改造范围,想着记录一下,有一天会有什么用吧,毕竟,那也曾是别人的美好家园。

从明清时期的老昆明地图,乃至今天印刷出版的新昆明地图,仅从昆明一环内的街道和城市面积来看,其实算不得有多大。有位祖辈即是老昆明的同事说,现在昆明二环边的近华浦路,在他小时候的记忆里,那可是城郊结合部,远得狠。再老一些的昆明人,他会告诉你小时候去大观楼,得从篆塘乘船沿着大观河才能到。当然,现在没法划船去,低矮的桥墩,船是过不去的。

以系列的方式拍摄昆明一环内的街道,我是从东寺街开始的。永宁清真寺、小花椒巷、昆福巷、福荣里巷,曾经是巷子,因为拆迁建楼而只有个地名,甚至路牌都没有的街名、巷名,出现在我这个外地人的眼里。还有那些虽然存在,平时却不被人关注到或记起的地,比如西寺巷里云南省第一人民医院的停尸房后门,比如隐藏在鱼课司街上的东寺巷、司马巷。

大的几条主干道,除环城路系列(东西南北),南北向的主要有北京路、正义路、建设路,东西向主要有人民中路、南屏街、金碧路,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道,像切豆腐块一样将昆明分割成无数块。

而在昆明市中心,也就主要有三大块。环城南路以北、金碧路以南的巡津街、书林街、后新街、东寺街、崇善街一片;金碧路以北,人民中路以南的南强街、南屏街、同仁街、祥云街、宝善街、正义路、光华街、文明街、甬道街、庆云街等片区;人民中路以北,环城北路以南的一二一大街、西园路、圆通街、华山西路、环翠湖路、文林街、青云街、青年路等片区。

昆明的历史建筑,历史故事,昆明人周末日常逛街、聚会、购物的行为,也大致发生在这三个区域内。即便今天的北边、西边、东边、呈贡新城都有着新的商业中心不断崛起,但居住在昆明的人,都要朝着这三个区域汇集,因为昆明的根就在这些地方散落着。

身居这座城市的每一位市民,其每天吃喝拉撒、工作、购物等,每个人的行为,都塑造着昆明这座城市。窗前摆盆花,红掌、君子兰、文竹,都行;用过的筛子,挂在烟熏黑了的木板墙上;司马巷里的民国建筑,墙根角挤满违章建筑;篆新农贸市场里的小伙,笑眯眯地喊着“橙子便宜卖了,橙子便宜卖了……”

无论以何种身份和一座城市发生什么关系,路过、久居、漂虫、乘火车经过、转机,或像我一样去拍摄她,等等,每座城市都会给人不同的印象,这一点上,可不是千城一面,而是千城千面。比如报刊杂志搞的“当我们在谈论XX城市时,我们在谈论什么”,“说到XX城市时,你会想到什么”,诸如此类的话题。

红联街,是我在昆明拍过的无数条街道中的一条,也是最早消失的街道。

“别人不间断和我提起红联街的,都是关于它的色情和治安差——站街女、学生妹、打架斗殴的外地人。总体的感受,别人告诉我的红联街,便是昆明的红灯区……”

2010年10月21日,星期四,这是拍下昆明红联街时写下的文字,那是我第一次拍摄昆明的街道,也不曾想过会成为一个系列。

红联街所处的区域,算是城中村。在官方或媒体的报道中,城中村是治安差的地方,是环境卫生不好的地方。红联街和其他城中村的很多街道一样,也确实是这样一个地方。

而拍摄红联街,只因为我就住在这条街不远的一个老旧小区,5分钟左右的距离。周末出门乘坐公交,或者步行出去买点生活用品时,我经常要路过红联街。又想着,这么一条曾经也是有过风云故事、有历史的街,在推土机将其铲平前,得有人记录下她最后的样子。

而今的红联街已经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,几栋崭新的居民住宅楼早就拔地而起,曾经在红联街站街的姑娘们,也分流到其他地方,或者,去了东莞,或者,回家,成了别人的妻子,又或,有人进过警察局……

类似红联街的这样的街道有很多,它们一般不被人关注,除非媒体有相关的报道——关于打架、杀人、扫黄、环境整治,这些有违文明社会的标签,也总是伴随着这样的地方存在。这也成为地方政府大力推进城中村改造的一个很充分的理由之一。

在昆明的一环内,其实已没什么大的城中村还能再推倒,在我行走拍摄昆明其间,也就只有西坝路一带有个稍微大点的,在我离开昆明前,因为要扩宽道路路,已开始拆除一大部分,里面也已无人居住。在气象路旁边有个刘家营,昆前路与前卫路交叉口附近也有一片,灵光街、桃源街一带有,北京路与凤凰巷周边也有,都是零散的,估计开发商暂时也看不上,所以能存活下来。若按明清老昆明的地图看,其实这些区域又都算不得昆明老城区内。

在国外,关于城中村或贫民窟的研究比较成熟,在《落脚城市》一书中有提及,类似城中村这样的区域,其实需要的不是拆除、推倒,而是引导生活居住其中的人一起来共建,甚至政府担保提供贷款,给那些外来人口买下所租住的房屋。

作为城中村,最重要的还是农村劳动力群体向城市转移,城市化进程中一个很重要的跳板。对于新进入城市的群体,无论是刚毕业的大学生,或者是进城务工人员,城中村的存在可以减少他们的生活负担。

在昆明进行城中村大量拆迁重建期间,曾经寄居城中村的大量群体不得不向更偏远区域,或者向城里的小区房转移,昆明的房租也水涨船高,生活成本随之加大。高额的房租,成为大量外来人口收入的一大支出。从这一点说,城市没有让人生活变得更美好。

无论是城中村的改造,在拆建的过程中,一座城市的街道也发生着改变。像前面说到的红联街,目前已经被新建的建筑挤占,未来是否还有红联街这名都不好说,据我观察看,留存的机会很渺茫。同时,一些因新城区规划而形成的街道也随之诞生,取多么有历史,多么有文化底蕴的街名,其实也没法弥补有文化的街道消亡带来的损失。而且很多是牵强附会,还是人家美国的第几大街什么的来得直接。

说到城中村改造,避不开这些问题——城市记忆,关于一座城市的历史文化符号,名人旧居、历史建筑、历史街区、历史故事的挖掘、保护,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等。

从相关资料看,昆明是国家公布的历史文化名城,和全国一样,因为拆迁改造,拆真建假,伪文物大行其道,有网友曾说昆明应该把历史文化名城的称号去掉。不是为昆明辩解什么,如果昆明去掉,全国很多城市基本也这囧态。

在昆明老街的保护上,错综复杂的原因推进缓慢,因为缓慢也能让人们多看看那些古董级的民国建筑。在市中心的光华街、文明街、文庙直街、文庙横街、云瑞东西路一带,还算保留着一部分。又毗邻昆明繁华的商业中心,所以这一带也是昆明人周末最爱去的。小吃、遛鸟、古玩玉石交易、宠物、鲜花盆栽、斗蟋蟀,昆明版的清明上河图就这了。

当然,这些老街上的屋子,基本都没人居住,老主人基本拿了租房补贴、开发商给的钱,住进钢筋水泥的建筑里去了。至多周末,偶尔路过来看看,而且多是上了年纪的。

老昆明的生活方式以及一些民居,在北边的龙头街也有部分保存,也是一个很大的城中村。曾经和朋友去找寻梁林旧居,在龙头街转悠了一上午。有民居保留着完整的院落,大门入口处,顶上还栽有仙人掌,或放置有瓦猫避邪。进入院内天井,有几家人共用的水井,各家门前台阶或角落,或多或少种有各家喜欢的植物或鲜花。

比较幸运,在龙头村的老房子里,还住有地道的老昆明人,不像城里昆明老街一带。我想,建筑应该也是有生命的——非材质寿命长短,而是与主人气息相关的东西。没了主人的房屋,其实命也就休矣。所谓继承家产,新人换旧人,也是主人对老屋的造血,另一场生命的延续。

名人旧居和比较有规模、有历史的建筑,昆明留存下来的,大多以民国时期的建筑为主,后新街的小洋楼,祥云街的仁和祥宅院,吉祥巷的懋庐,富春街的将军楼,尚义街的石房子,东方广场旁的震庄宾馆。翠湖边相对要集中一些,石屏会馆,袁嘉谷旧居,王九龄旧居,卢汉公馆,朱德旧居,北门书屋,云南陆军讲武堂,云南大学贡院、至公堂,西南联大旧址。这一盘点,昆明的历史还是可从这些建筑上寻得一些脉络与故事的。

关于民居和历史建筑的保护,基本所有的城市都会遇到相同的问题,而今天被人们作为一个很大的问题来看待,一方面和所处的城市这样的区域有关,另一方面,就是上面说到的房屋与主人关系的问题。在农村老家,房子的修补是零星的,瓦掉了换上一块,柱子朽了换一根,都不是整体落架修葺。有主人的房子,应该是平时就修修补补,完全没必要落到今天这样一次性大修特修,直接是大手术。甬道街的聂耳故居,因全部拆除维修,曾在网上引起很大反响。

在徒步拍摄昆明的日子里,有时我也在想,那些曾经保留昆明人生活方式的老人们,离开老屋,离开人世后,昆明这座城是谁的城?但一想,那些曾经地道的老昆明们,祖祖辈辈也不一定就是昆明的吧,生活方式随着社会的发展在变迁,肯定会有变化,我们今天惋惜和难受的,只是因为个体生活之外的社会变化太快,一下难以适应?或许,乡音未变即好,只要还有人在说着昆明话、官渡话,那这座城市还能继续称为昆明。

只要走上街头,视野所及之处,除去固有的建筑形态,每一样都是新的。而每一次的街头行走,都是我未曾遇见过的昆明。童年、故乡、父亲、母亲、老人、小孩、小贩、城管、老昆明、外地人,等等,这一切因人不同,而上演的不同故事,总唤醒我隐藏在大脑角落的某种东西,可能是美好的记忆,也可能是忧伤、痛苦、哀愁。

蟹黄粥(2015-06-10) 评论(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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